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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与雄辩

文章来源:作者: 发布时间:2026年06月09日 点击数: 字体:


陈慕凯,是红安县林业局的一个技术员。

二十八年前,陈慕凯大学毕业回到家乡,那时的陈慕凯是谨慎小心的。然而,在劫难逃,他到底还是被打成右派。原因可以追溯到那一年的秋天,一天,县百货公司门前排起了长队,人们在购买当时尚紧俏商品苏联手表。一位领导叫他去帮忙排队,他拒绝了,当然,自有热心人去为领导解忧,事后,这个热心人问他:“你为啥要跟领导过不去?”

“我的信条不允我这样做。”

“你的信条是怎么讲的?”

“每个人都应该自己替自己排队。”

“傻货,”热心人说道,“我跟你一样,也是个大学生。但是领导过生日时,我去买过鱼,甚至在他家的厨房里刮过鱼鳞。”

“我没这个本事……我根本不会刮鱼鳞。”

两个月后,这番话被解释成抵制党的领导,于是,罪有应得……

经过这次波折后,陈慕凯才明白,他大大地失算了,因为他不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解解字谜,不去一份接一份地写改造思想心得,不去一小块一小块地在县城为自已的家庭争得地盘,反而各处林区东奔西走,勘察设计,画出一个个造林的草图,似乎那些已经荒了几百年的山岭,就不能再等上一两年,等调研员陈慕凯安排好个人的生活再说。

他始终没安排好自己的生活,他始终没有学会“刮鱼鳞”。

一九八四年五月的一个夜晚,陈慕凯在台灯下聚精会神地起草着一份报告。报告的开头用了一个像对熟人那样的简单称呼:“先念同志……”

他在报告中写到,一九七九年李先念主席回红安时,曾提出,应该把山上的马尾松换成杉树,杉树生长得快,经济效益高。据此指示,县委已订出了计划,要在五年内把马尾松全部换种杉树。这样十年后,红安的林木总积蓄量将翻六番,达到五百万方,年采伐收入六千零三十五万元,红安就可一跃而成为富县。陈慕凯认为:“这个计划太简单,太完美,因而是不可能实现的。”他分析了全县一百零八十万亩宜林区的土质和树种分布状况:“红安的土地并不肥,尽是石头疙瘩的山坡,坎坷不平的山洼和沙质土地。而杉树的生长需要肥沃的土壤。马尾松尽管成材率不如杉树高,但它却能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长得更兴旺、更皮实。此外,马尾松的树杈发达,在红安这个偏远的缺煤县里,几乎全县的烧柴都取之于它……”

接下来,陈慕凯又列举了许多论据。这是林业工作者在纵论林木。他在这里搞了三十年千辛万苦的勘察工作,他有权确凿有据地谈论这块土地。

他在总结中写道:“全县十二万亩杉树,由于土质关系,其中四万六千亩长成了小老树。而马尾松普遍长势很好,一棵马尾松年平均积五角钱的木材,一亩二百棵即有一百元,全县六十四万亩马尾松,管理好了,一年的积材可创六千四百万元的价值。年采伐收入也可达两千七百万元。实际上马尾松是不可缺少的,如果因为有了新树种,就抛弃久经考验的马尾松,就像一个穷汉看见了一双皮鞋,为了买皮鞋,把衣服、裤子都卖掉一样愚蠢。”

陈慕凯写到最后两句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。他想了一下,把“愚蠢”这个词涂去,换成了“欠妥”。他又看了几遍,直到他看不出再有别的欠妥的词句了,才在落款处用繁体字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姓名。

信写好了,信封却没有封起来。对于自己微弱的力量,陈慕凯是不抱希望的。第二天,他把信交给了县委。

县委的同志们传阅了这封信。

“一个调研员讲话这样大胆,简直是前所未闻!”有人议论道。

“国家主席有他的想法,我有我自个儿的。”陈慕凯平静地说。

他并不感到有什么出格,他是一个共产党员,对党的事业,他也有他自己的关心和忧虑,尽管他似乎无关轻重。他在县林业局调研员这个小小的岗位上,把自己的全部热情,全部美好的感情,都献给了这个事业。

县委杨春生看了这封信后,激动地说:“一个基层干部敢于对国家主席的指示提出异议,修正国家主席的意见,这说明了许多问题!许多好的问题!这里面有勇气,有实事求是的精神,有水平,文化水平、觉悟水平。”他把信交给陈慕凯说:“你得很对,你可以把信封粘起来了。”

第二天,这封信被装进一个大信封里,用胶水粘牢,贴上了双挂号的邮票……


摘自报告文学《两百个将军 同一个故乡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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